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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史前艺术家

章乐天2019-08-12 18:10

(文章来源:壹图网)

惹麻烦的是尼安德特人。达尔文《物种起源》问世的三年前,即1856年,杜塞尔多夫东边10公里处的尼安德特山谷里,一些采石工人发现了奇怪的骨头。它们不是兽骨,科学家在研究后宣称,它们是一种已灭绝的智人,而且与如今所知的任何猿类相比,他们与我们在DNA上更为相像。这可是个大事情,如果尼安德特人是我们灭绝的亲属,那么我们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些什么,又遗漏了些什么?当年的科学家还笼统地算作“博物学家”,现在已是分工明确的“古人类学家”了,他们对人类起源的探讨,形成了多个互相分庭抗礼的假说,还成了越出科学探讨范畴之外的敏感话题。

但在科学之外,审美主义者们就不必在乎太细微的区分。对他们来说,尼安德特人跟人类有关系,这一点就足够了,因为有关,所以尼安德特人已被证明的那些特质,有助于我们展开对人类祖先生活状态的想象。尼安德特人会用石头制造工具,这很好,符合进化论通说;会照料病患和伤者,这就更好了,这里有文明的萌芽;还有,尼安德特人会埋葬死者并举行葬礼,我们发现了他们的墓坑。

尼安德特人据估计在约三万年前消失,其时,现代人类的始祖已经兴起了一两万年,有一个说法认为,正是后者导致了前者的灭绝。但不管怎么样,我们毕竟是在尼安德特人所达到的文明程度上继续前进的,我们也算对得起这支——姑且这么认为——亲属了。

不过,且慢,巴塔耶有话要说。乔治·巴塔耶,一生颇有争议的法国哲学家,一直很喜欢谈论史前人类,这一看起来与他关系不大的话题,因为他对文明的形成和延续方式十分着迷。人类文明靠什么延续?他的回答引人瞩目:靠禁忌,没有禁忌,人类便和动物没什么差异了。比如说,尼安德特人不仅埋葬死者,而且围绕死者形成了一些仪规,如死者不能随便搬动,遗体不可以侵损,不可以暴晒在阳光雨淋之下;人路过死者,不能故意视而不见,也不能目之随意,而必须庄重地瞻仰;人对他人的遗体持有一种真正的既敬且畏的感情。

对比一下动物,差别一目了然。动物界难称有什么禁忌,它们怎么都可以。我们可能会传颂很多动物舐犊情深的画面,“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之类,然而不争的事实是,那些舐犊的妈妈对别家的孩子却是垂涎三尺,很多高级哺乳动物,比如北极熊,饿了还会打自己孩子的主意。此外,很多动物用尿液给自己划领地,应对纠纷只会使用武力,争斗的结果永远是赢家通吃,输家丧失所有,甚至包括生命,等等。

但人类开发出了一个建立在禁令之上的伦理系统,一种固定的秩序。而尼安德特人生活在五十万年前,直到三万年前才灭绝,他们已经有了对死亡的敬畏,把尸体隆重地放进地下,他们懂得在死亡面前不能像动物一样冷血、无动于衷。

“人类与死亡有关的行为表明,他们认识到了一种新的价值。”巴塔耶说。他对史前人类的这种赞扬其实一直有争议,因为尼安德特人的肉体早已灰飞烟灭,凭着留下的骨头来还原其生活面貌,容易带着“六经注我”的色彩。尼安德特人,被巴塔耶按照他“需要”的样子描述了。

除了死亡,另一种关键的禁忌就是性。人类学大师列维-施特劳斯提出,人类在进化中超出本能的限制而走向“文化”的阶段,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就是禁止乱伦,和自己三代之内的血缘近亲结合,人会觉得不安、恐惧,会有巨大的羞耻。性行为与生殖相连,而生殖这样的事情不可轻率,即便数万年前的人不知道近亲繁殖的后果,他们也会觉得这样做是耻辱,很恶心。故此,巴塔耶在其名作《色情史》中说,死亡和性方面的禁忌,其实都包含了人对动物本能的严格拒绝。

但尼安德特人的文明程度究竟有多高,得分跟谁比。1940年,法国多尔多涅省的拉斯科地区,一群小学生发现了一个神奇的史前洞穴,穴内结构复杂,空间硕大,墙上可以清楚辨认的图形有3000多个,其中近三分之一画的都是动物——牛、马、鹿等等,而且一个个都是在运动状态之下的。拉斯科的史前人类,据研究生活在约18000多年前,晚于尼安德特人。对于这些壁画,我们该“如何看待”?

“不要犹豫,惊叹就对了。”巴塔耶说。

他讨论拉斯科壁画的专著《艺术的诞生:拉斯科奇迹》问世于1955年,十几年里,他一直关心着考古发掘和研究。拉斯科是他的心头之好,完美地连起了一根假想的进化链条:拉斯科壁画的创作者,不管他们与尼安德特人之间是怎样的亲缘关系,我们更愿意认他们作为自己的祖先,因为,他们的绘画证明了他们,而不是尼安德特人,才是现代人类的起源,他们超越了尼安德特人所达到的文明的基本水平。

他在画里看到了什么?他看到这些史前人类生活在一个“神圣世界”。这个世界里不只有禁忌。每一头动物都代表着一种寻求神圣时刻的热情,都是一场宗教活动必备的一部分。而特别之处在于,这种神圣时刻并非到尘世之外膜拜某个神灵,相反,它有着鲜明的“尘世性”,深深植根于此世的生活,因为,壁画上的动物们是主角,画家是在用心地描绘它们,一边画,一边惊叹于它们的美、灵巧和神奇。

他看到了人的狂喜。巴塔耶说,这些火红色的牛、马、鹿,洋溢着不可抑制的节庆的热情,它们可能是捕猎的目标,但它们同时也是崇敬和歌颂的对象。画家画它们的目的,我们只能推断。很可能,他们是想以此来为自己的捕猎求一个好运气,因为环境那么严酷、野蛮,生存基本靠天地的恩赐,捕猎如同葬礼和性禁忌一样,也都是生存的必须;很可能,人们相信把愿景画得细节尽量精致一点,它会有更大的几率成为事实,就像中国的“神笔马良”故事所反映的文化心理那样;很可能,人们只是想以绘画来让自己消灾免祸。但巴塔耶强调说,壁画本身的美,超越了其当初绘制出来所基于的实用性目的,就如同莎士比亚的很多剧本都是奉命而作,或徒为了卖个好价钱,但这些剧作本身的光辉早就让世俗的写作动机变得不值一提。

巴塔耶写作《艺术的诞生》,是基于一种审美主义的热情。他去沉思人类生活中为寻找乐趣而做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就是艺术,就是游戏,就是无所事事,就是被他赋予独特涵义的那个概念——“色情”。拉斯科壁画是有功能的,它体现了禁忌,体现了一种对神圣的存在的信仰,近似万物有灵的那种,但它同时又是艺术,一种冲着乐趣和美而去,进而设法超越禁忌的人类创造。拉斯科壁画的整个动机,就体现在绘画的行为里面,它的宗教起源,它与神圣力量之间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关系,都既是其动机,又是其结果。

二十世纪、二十一世纪的人都能看懂这些画,也正因此,巴塔耶特别指出,他不愿意看到人们仅仅给出一个肤浅的理解,觉得绘画是史前人类的自娱自乐。拉斯科壁画让我们重新审视艺术的起源和意义。艺术的意义,不在于适应一个现有的世界,而在于创造一个世界,其中充满了非凡的、神奇的事物。对非凡与神奇的想象和期盼,是“我们生活的深层灵感”,巴塔耶说,“而拉斯科壁画,正是一个不断回报、不断奖赏这种期盼的东西。”他又说:“正因此,我们与壁画的作者之间没有隔阂,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在不断地将自己感知到的世界转化为艺术。”

这当然不是在谈关于史前人类的话题了,这是在谈他悬念半生的命题——如何在现实中实现超越。

壁画的创造包含了对死亡的超越,因为它表现出了一种对不朽的渴望,画面可以被感知,当动物们的肉身死后,它们的形象依然留在墙上,不会消失,因此成为对生命的恒久的庆祝。与此同时,壁画又暗示了对日常生活的超越,因为它指向了一个“有灵”的动物的世界,这是一个今天的人早已远离的神圣的空间。

艺术之所以诞生,是因为人有一种渴望超越现实,渴望美,渴望神奇的需要,在拉斯科壁画里,我们看到这种需要在18000年前便有所展示了,而且它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游戏(即便同时有其宗教功能)。“艺术在其起源时就是一种游戏。在其最首要的意义上,它依然是游戏,是玩耍。”与之相反的,是制造工具,当我们看到一件石器,努力感慨说,史前人类已经拥有这样的能力的时候,巴塔耶表示无需惊奇。制造工具,这是工作,而不是创造,不是游戏。正如我们要从本能转向文化的意义上来理解人类的性禁忌,我们也必须从工作转向游戏的意义上,来衡量拉斯科壁画的意义。巴塔耶进一步说,看到这些激情四溢的动物肖像,你也能理解智人如何成为现代人类。

所以,对比拉斯科壁画的创作者,我们就能认识到,尼安德特的智人仍旧是被束缚在实用性上的,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有具体的目的,但更高级的人类应该懂得游戏,懂得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要“享受过程”,而不是仅仅追求其结果的功用性。巴塔耶的这个想法,直接动摇了工作的意义。今天的成年人大多数都在工作,我们借此与远古的祖先之间有所呼应,我们借工作来确认自己是人,不是头脑简单、不会思考的动物。但巴塔耶说,不,我们不是“完全的人”,完全的人必须从工作中抽身而出,去转投创造性的艺术之中,必须有意识地通过从事艺术来确认自己的统一性。

工作是人生存的需要,而艺术是人的自由的集中表达。这里,巴塔耶的思想让我们想起了马克思的异化理论。资本主义时代以来的工作,强迫人在一种超越他自身的力量面前低头,不能对抗,不能申辩,于是很自然地,我们用动物来形容这种状态,例如“做牛做马”“牛马不如”。一个陷于如此工作之中的人,跟尼安德特人又有什么区别呢?用巴塔耶的话讲,他们“缺乏柔性”“迟缓”“愚笨”。他们的生命从来没有克服压在身上的劳作负担,他们身躯庞大而沉重,他们处在类人猿的范畴边缘,尚未摸到人类的门槛。在进行这一番论断的时候,巴塔耶将这样一款智人与他自己一生都十分蔑视的资产阶级等同了起来,他在不算很长的一生(1897—1962)中写下的一本又一本的书,都在表达这种蔑视。

1930年代,法国人陷入持续的经济和政治危机,巴塔耶专心地写下了一系列文章,他判断说,这个时代最核心的悲哀,就是人们都太讲求实效了,每一件事情都要一个明确的效果,但人们的普遍追求却又是一个空洞无物的、市民意义上的“体面”,是在别人眼前呈现自己最无可挑剔的形象。这值得吗?巴塔耶据此将“色情”概念阐发了出来,在他的笔下,“色情”代表的是所有不具生产性、不能增值的东西,用最容易理解的话说,色情,就是工作日的下午,在办公室里打着瞌睡假装工作、不耐烦地等待老板闪人的员工们心中浮动的感觉。色情向生产说不,向毁灭敞开,用一些没有明显理由的、随性的活动来取代条理井然的安排,色情把人引向没有生产性的性爱行为之中,引向发狂,引向无所事事地过一天,两天。色情,就是用浪费释放毫无必要的压力。

在他看来,拉斯科的画家就是在做一些浪费光阴的事。故此,这些史前人类成了他眼中人类的楷模,那一颗颗大脑在无所事事中想象着美与神奇,产出了了不起的艺术。拉斯科的画家看待动物的方式,和1955年的人是完全不同的,那些描绘在墙壁上的生命,是对现实中生命所作的更美、更公平、更具尊严的变形,而作为反衬的,是所有岩画中只有一个人类的形象,且还被画得稚拙不堪,犹如漫画。这里有一种“反人类中心主义”。

不同的人来看壁画,产生的心得也不一样。例如波兰散文家、诗人兹比格涅夫·赫贝特也到过拉斯科,他在《花园里的野蛮人》一书中有一章长文,写自己的拉斯科之旅,他说,自己身处苏联集团卵翼下的波兰,是一个“野蛮人”,而这些史前壁画让他感叹:原来自己身背着一个共同的、伟大的欧洲历史。“在这个历史的深渊里,我一点也不感到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我任何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坚信我是这个世界的公民,我不仅是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遗产的继承者,而且是所有一切的永远的继承者。”

而巴塔耶,以及他的好友、另一位著名的文学批评家莫里斯·布朗肖,则多多少少通过拉斯科壁画恢复了一些民族自豪感。1940年的法国已向纳粹德国投降,维希傀儡政权当政,整个民族的面貌都是灰溜溜的(无独有偶,中国人也是在凄风苦雨的1974年发现了兵马俑),拉斯科的消息传出,着实给法国人注射了一剂精神胜利液:怎么,人类最早有“文明”兴起的地方,并不是古埃及或古希腊,而是在我们法兰西的外省?好啊,这可是连不可一世的德国人都无法修改的历史!布朗肖也写了一篇题为“艺术的诞生”的文章,和巴塔耶一样,他大赞壁画本身的美,技法高超,大赞画面的清晰,绘画行为完全是“自发的”,直接的,不取悦任何人,只是表达画家内心的喜悦。

他们大赞这些史前人类,大赞艺术,说那是起源于史前人类内心需求的快乐的行动,这里肯定有着曲解和臆想,不过,巴塔耶也的确是在履行哲学家的本分,那就是对世人已经成为的样子提出质疑,提醒他们说,我们已经丧失了宝贵的东西。可惜,巴塔耶没有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否则,他一定会对电脑制作出的众多史前题材游戏大感兴趣,这些游戏都是开放式的,玩家可以无止境地玩下去,巴塔耶可以在其中尽情地浪费生命,感受有关自由创造的真谛。